新京报记者 刘思维 编辑 杨海 校对 赵琳
8月22日，河南开封货车司机于东（化名）三年间第二次被取保候审。他卷入的是一起涉及百余名大货司机的盗窃案，案中130余名货车司机被指长期盗窃同一家公司的化肥。
▲从晋开公司拉化肥的大货车。受访者供图
在案证据很明确。有人在销赃时被抓现行，赃物、销赃的交易记录，以及司机承认偷卖货物的供述，一应俱全。多名司机在得知同行被抓后主动投案，并将“赃款”退还给报案的公司。
然而三年过去，这起案件却悬而未决。除去19名涉案司机陆续因盗窃罪被判刑，因其余大部分司机“无社会危害性”，检察院决定不予批准逮捕。警方认定的犯罪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缩水到几千元到3万元。
因买卖双方存在磅差、运输损耗等原因，为确保买家收到足够的化肥，卖家在发货时会多发几袋，涉案司机正是卖掉了这些“赠品”获利。几名案外的司机告诉新京报记者，这在货运行业很普遍，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但百余名司机因此被控盗窃罪的情况此前却鲜有发生。
展开剩余87%构成盗窃罪的前提是有蒙受损失的被害人，该案的争议也由此而来——被倒卖的化肥归谁所有，是卖方、买方还是司机？案中各方对此各执一词，受访的法学学者也观点不一。
司机们的行为在法律上如何定性？目前，案发3年后，包括于东在内的上百名司机，终于等到进展，案件一审开庭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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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名大货司机涉嫌盗窃
2022年5月13日，天刚蒙蒙亮，几十辆满载化肥的货车从河南晋开化工投资控股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晋开公司”）驶出，前往各个买家送货。途中，几个司机轻车熟路地从车上卸下几袋化肥，卖给路边的收购点。刚完成交易，他们就被民警抓了现行。
被抓时，于东还没来得及出手。接到晋开公司保卫处报案后，开封市祥符区的民警在距离晋开公司十几公里处的路边设卡，“看到拉化肥的车直接就拦”，当场带走了二十几个大货司机，其中就有于东。
据了解，这批司机分为两种情况。第一种情况，极个别司机在供述中承认，自己通过在空车上放置水、石头等重物过磅，货物装车前再卸下的方式，增加货物的净重，在运输途中把多出的货物卖给收购站。
这也是报案人——晋开公司保卫处负责人掌握的线索。根据线索，警方抓获了司机们“销赃”的收购站老板，通过微信记录查出了涉案的137名司机。警方认为，他们涉嫌盗窃罪。
但包括于东在内，涉案的大部分司机都属于另一种情况。他们否认自己有过给空车增加配重的行为，警方也不掌握相关证据。
在货运行业，货车出厂、进厂分别要过卖家和买家的地磅称重。不同地磅存在磅差，按国家计量有关规定，大宗地磅称重结果在真实值的±0.3%以内属于正常范围，涉案司机运输一车化肥在33-34吨，按规定，买家验货时和货物出厂重量相差99公斤以内，是被允许的。
除了磅差，运输途中还存在货物正常损耗等情况，为确保买家收到足够的货物，卖家在发货时往往会多发些余量，这部分货物不会计在货款内，就像“赠品”。晋开公司也是如此。多名涉案司机称，晋开公司每车多发的化肥重量在60-180公斤之间。
于东和大部分司机通过上磅技巧，控制“磅差”，从而在卖掉晋开公司的“赠品”化肥后，仍能保持达标的净重。最后，卖方拿到了全部货款，买方收到了足量的货物。
“没人受损。”于东认为。
据案外货运行业从业者介绍，外地司机运输途中，偷偷卖掉两袋货在业内很普遍。但本案有些特殊，司机们“销赃”的地点离晋开公司距离仅十几公里，涉及的人数众多，并且周期长、数额大，很多司机这样暗中操作了三年甚至更长，涉及资金较大。因为货物出厂重量符合规定，晋开公司也无法统计出具体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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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规则”
警方侦查查明，2019年5月以来，于东多次（采取）“利用磅差、勾结下料员多下料”等方式，盗取晋开公司的化肥尿素后销赃，违法所得5.5万余元（目前认定的违法所得为2万余元）。据了解，近期，警方对违法所得进行了重新认定，涉案司机的违法所得从十几万到几万，缩水到3万元以下到几千元不等。
“利用磅差”是指司机靠自己的经验和驾驶技术增加化肥过磅时的误差值。于东说，车辆刚驶入地磅就停和快要离开地磅时再停，称得的重量能相差七八十公斤，有些厂家磅房工作人员会指导司机过磅时的停靠位置，有些厂家则不管，这就给了司机操作空间。
新京报记者了解到，上述做法在大货司机群体中很普遍。一名涉案司机给新京报记者出示了晋开公司内部车队的微信群聊记录，车队队长在微信群里让新司机们注意“去各个厂家站磅多给老人（司机）请教下”，并以某个买方厂家的磅举例，讲解过磅技巧“空重车上磅统一往右前顶”。
在案证据显示，于东“销赃”时最高一次交易量在250公斤左右，其中七八十公斤来自磅差，剩下的一百七八十公斤，来自另一种途径——警方侦查发现的“勾结（晋开公司的）下料员”。
每一车货物，晋开公司的下料员都有120公斤的补货权限。证据显示，2021年1月到2022年5月期间，于东和11名下料员之间共有138笔交易，其中绝大多数为几十元的小额转账，目的是为了让补货员顶着限额尽量补货。但他坚称，这不是勾结，而是一种运输行业的“潜规则”。
一名案外货车司机翟师傅告诉新京报记者，他从业三十几年来，也有把卖家多发货卖掉的情况。
那是十年前，他到安徽淮南一家国营农场拉小麦，装货时，他跟装卸工抱怨，上一次少了8袋，自己赔了钱，装卸工主动提出“给我拿20块钱给你多装几袋。”他在路上卖掉了这几袋小麦，“回回血。”
一位河南的粮食收购商告诉新京报记者，经常有过路的货车，到其收购点卖粮，“都是车上的货，一次卖几十上百斤。”
司机们清楚，“这样干肯定不对”，但同时，他们也表示“不甘心”，认为自己“有苦衷”。
货从卖家送到买家，验货时重量或者件数少了，需要司机赔钱，在业内被称作“短重款”和“短件款”。
▲于东赔付买家公司短重款的收据。受访者供图
涉案司机告诉新京报，如果货物在运途中发生超过正常值的损耗，或者丢了一部分，那理应自己赔偿，但在本案中数量不够还存在其他与司机无关的情况。
晋开集团货物的买受方除了具有一定规模的化肥经销厂商，也有个人经营的农资点。不同买主验货标准不同。有的买家收货时会在货物净重基础上减去60-120公斤的包装袋重量，有的买家验货时除了看吨位还要看件数，但由于装货时每袋的重量都会存在误差，经常会导致最终实际件数达不到额定件数的情况。这些都需要司机赔偿，有些时候，司机会被要求支付几倍的罚款。
一名涉案司机告诉新京报，他2013年开始通过中介给晋开跑运输，每年赔偿买家的数额“大概在万八千左右。”于东称，拉十次货，“最起码有个两三次（需要赔钱）。”于东给新京报记者提供了一些买家“短重款”收据，金额在几十到几百元不等，其中，2019年1月6日，于东赔了一家化肥公司21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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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与非罪
在晋开公司化肥盗窃案中十几名司机因盗窃罪获刑，几个收购点负责人也因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罪”被判刑。
一份2022年12月31日开封市祥符区人民法院作出的判决书显示，法院认为，晋开集团关于出售化肥的误差范围的规定系其对运输途中自然损耗的认可，不能等同于其明知被告人利用磅差窃取化肥的行为，被告人利用管理漏洞获取化肥对外出售的行为，具有隐蔽性、秘密性，符合盗窃罪的构成要件。
但对于东和其余大部分司机来说，他们的案件已经持续了3年，还未得到结论。
受访的多名法学学者介绍，刑法上构成盗窃罪最核心的构成要件就是要有被害人。在本案中，一个关键问题是：司机卖掉的货物属于谁？
在已经生效的判决中，祥符区人民法院虽未对被盗货物所有权作出明确界定，但判决被告人将违法所得退赔给晋开公司。
在其余仍处于审判阶段的案件中，检方和司机的代理律师对此看法不同。
多份案发期间晋开公司和不同买受方签订的购销合同显示，款到发货，运费由买家支付。一份案发后的合同显示：“标的物所有权和毁损、灭失的风险自卖方库区产品进入买方提货车辆时转移。”
于东的代理律师，北京必奕律师事务所王兴启认为，上述证据证明运输中的货物属于买受方，而不属于晋开公司。本案中，卖方晋开公司拿到了全额货款，至于晋开公司所指的“损失”，因晋开公司无法统计出具体损失数额，不能排除损失的货物在公司允许的误差范围内；同时，买方收到了足量的货物，买卖双方均未受损，因此，本案没有被害人。
王兴启律师认为，货运司机将过磅后本应属于买方的货物（利用误差多出的货物）占为己有的行为有可能属于民法中的不当得利。他举了一个例子，消费者网购时，货运人把商家赠品归为己有，但消费者不知情。这种情况货运人显然不构成盗窃罪，如果消费者要求货运人退还，货运人拒绝，则他的行为构成不当得利。
▲正在晋开公司装货的货车。受访者供图
对误差内货物的性质，受访的法学学者观点不一。苏州大学法学院副教授庄绪龙认为，本案中，买卖双方无人受损。多出货物可视作运输途中的损耗，是厂家自愿放弃的，交由司机自负盈亏，属于司机的合法收入。
但中国政法大学刑事司法学院讲师徐永伟认为涉案货物属于晋开公司，理由是，合同约定的货物所有权是正常发货量货物的所有权，不包括超出的货物的所有权。
徐永伟认为，司机通过发红包，让发货员在厂家规定的误差范围内最大程度多装货，实际上超出了习惯的范畴，这不是厂家默认的习惯规则。因此，司机实质上是在厂家不知情的情况下获取误差货物，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构成盗窃罪。
案发后，于东和大部分被取保候审的司机照旧从晋开公司拉货。每车多发化肥的上限变成140公斤，没有下料员敢要小费了，司机们也不再敢倒卖多出的货，“拉多少算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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